【成果紀錄】員和共居社區回饋活動:員和大客廳

4/12 下午,我們在搬遷施工說明牌下沏一杯茶

如果社宅的中庭只是一個通往家門的「通道」,那當我們把家裡的沙發、茶几、燈具搬下來,不規則地倒放在這陽光灑落的磁磚地上時,這裡會變成什麼?

透過這場「員和大客廳」實驗性活動,我們試圖在有限的租約場域下,與鄰里共同演繹居住的現實焦慮與想像。原本冷冰冰的施工告示牌,成了我們大客廳的背景;原本空蕩蕩的中庭,因為幾把隨意扶正的椅子,開啟了社宅裡難得一見的人情互動。

活動濫觴:從異常風景開始的田野現場

活動從前一晚(4/11)的搬運與佈置拉開序幕。共居夥伴們陸續回家,順手搬運原本放在公共空間的各種傢俱到中庭,用一種像是正在搬家中的散落姿態、或是劇場舞台上的奇幻堆疊方式,在中庭構築一個持續生成流變中的大客廳,並在其中感受、期待著隔天,這樣一個去中心化、去結構化、反目的論的,充滿無限想像的非日常空間到底會發生什麼事。

擔心過夜無法預期的落雨或其他狀況,有共居夥伴就在這裡留守過夜,像是人類學家般駐點在這裡,田野著平常生活在此、卻從未注意過的風景。週日早晨的陽光灑落,大客廳顛倒放置的傢俱長出長長的影子,就好像日晷標記著時間。早起運動的居民經過時好奇詢問:「你們在曬傢俱喔?」或「你們在搬家喔?」試圖用常識來理解眼前異常的風景──再尋常不過的家門口。

空間實踐:不需要主持人的大客廳

下午三點,活動開始,但這個大客廳並不需要一個控制流程的主持人,我們並非「工作人員」,我們只是比較早得知這裡有個大客廳的「居民」,各自用自己的步調抵達,把零散的傢俱以各自的風格築成適合自己的生活場域。

有趣的是,其實在活動表定開始時間前,早已有許多社區居民圍繞提早抵達的夥伴,寒暄沏茶話家常。有人在地上展開帆布,讓這個大客廳允許的姿勢不只是正襟危坐,你也可以在地上坐著、躺著、翻滾,瑜珈、野餐、街頭運動,或者恣意展開音樂祭式的歌舞狂歡。也有人在下棋、拼拼圖,不管你是 I 人 還是 E 人,這個大客廳為你保留「做自己」的一隅。

我們發現,鬆綁空間彈性後,居民們具備意想不到的自發組織能力。也許有些路過的人還是抱持著禮貌的邊界感,以為這是一場私人包場活動,但也有許多社區居民稍微觀察狀況後,順理成章地也自己拼湊起傢俱,圍成一個個可以停留、交流的圈子。也有些可能週末下午本來就會在中庭活動,曬太陽的長者、運動嬉戲的兒童,有機地與這個大客廳融為整體,當空間的秩序的常規被打破,人與人的邊界好像也有了重新協商的空間。

鄰里交流:暫時的家,懸而未決的終點

在「扶正家具」與「沏茶寒暄」的過程中,我們觸碰到了企劃中預設的關鍵提問。其中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關於「居住的未來」:

一位住在這三年多的阿姨,憤怒地分享了她的矛盾心態。她抱怨社宅的電陶爐難用、外送桌標示不清,以前騎腳踏車、現在改搭捷運,覺得生活機能不好。當被問到「以後會去哪裡?」時,她提到想搬去桃園,但「搬家太麻煩、也沒有錢」、「據說滿 65 歲可以住到沒命。」另一位阿姨則分享剛搬來時的不適應,獨居的房間很窒息、很孤單,這也使她把握社區的任何交流場合,試圖重新織起足以撐起新生活的網絡。也有一些阿伯,並沒有參與任何的對話,而是自己拉了一隅的桌椅,靜靜坐著沈思、觀察奔跑中的小孩,與各自「生活中」的大家。也許不一定要對話,光是共在,就是一種足以慰藉的連結形式。

這些對話勾勒出社宅住戶的部分心聲:社宅提供了一個暫時的家,但終點在哪裡,卻是每個人心中懸而未決的課題。而共居實驗的實踐,確實為城市疏離的需求貢獻一些凝聚的機會,也期待未來能夠催生出更普遍的「社會性基礎建設」。

現場軼事:防衛與溫情的共時

這場活動也發生了許多意料之外的「衝突與驚喜」:

防衛心理: 齊聚閒聊時,旁邊有一個社區弟弟在撿球,有一位共居夥伴試圖熱情邀約弟弟來大客廳坐坐,結果弟弟很戲劇化地逃跑,在遠方大喊:「你有可能是壞人!」這讓共居夥伴不禁大笑,也反映了城市鄰里間尚未形成連結時的防衛感(可理解,也是面對治安風險的無奈)。

陪伴溫情: 另一位共居夥伴當天就彷彿孩子王,母雞帶小雞,身邊圍繞了好多社區小朋友進進出出,幾小時的相處讓他們建立深厚的情感,當他表示想要休息時,還被小妹妹追問:「那你要休息多久?」「我十分鐘後回來找你!」,結果原來是小妹妹帶著飲料回來請共居夥伴喝,這樣可愛的自然互動,成為當天最美的風景。

活動尾聲:沐浴在時間的流動中

如日晷般的傢俱又被蛋黃般的日落拉出了長長的影子,在這個大客廳的時間過得比平常緩慢,但不是煎熬的漫長,而是在沒有一定要做什麼,又偶爾會發生驚喜的互動過程,我們才好像真正沐浴在時間的流動中,進入了非目的論的人際深化,為感受與思索留下あそび。夜燈再次點亮,留下的能量仍在發酵,我們沒有要「開始場復」的發號司令者,員和大客廳的居民們三三兩兩帶著各自使用的傢俱,暫別這個午後的大客廳。

感謝這場實驗中所有移動過椅子的鄰里,感謝「憤怒阿姨」的真誠抱怨,也感謝那些願意停下腳步、即便只是路過看一眼以為在「拍賣家具」的居民們。有位共居夥伴事後分享:「原來一樓的客廳可以透過佈置、擺放,成為員和日常生活的縮影。」在租約期滿之前,期待我們還能在這個大客廳裡,繼續創造更多這樣好像沒幹嘛卻很生活的午後。